（五）

漫長的夜裡，男人沒有選擇與御主同睡。

他選擇了慢步在長長且陰暗的走廊上，沒有任何目的地，也沒有想要停留的地方，僅僅是順著眼前所見的道路前進，如鬼魅般融入黑暗之中。節省著寶貴資源的迦勒底並沒有在夜間開放電源，因此他四周可見的只有無機質的純白牆壁，以及強化玻璃外下著暴雪的嚴峻畫面，眼眸一直重複地看著迦勒底全無生氣且單調的建築結構，愛德蒙在想，若是房間再加上堅固的柵欄，想必這裡又是一座難逃的監獄。

不知不覺間，愛德蒙已經巡迴了整個迦勒底一圈，再次來到他散步的起點處，御主的房間門前。

暴雪，已經無聲地停止了。

結果，他還是回到了這裡。

慨嘆地輕笑了一聲，呵的單音在走廊短暫地回響，被扭曲了音調聽起來像是在嘲笑男人。

來到了御主的房間門前卻沒有進入，他轉過身坐在走廊的玻璃窗檯上，曲起一條腿默默地觀景，這令愛德蒙蕭條的身影看起來有些別扭不坦率。

相隔厚厚的透明玻璃眺望景色，南極的夜空是濃如墨水的深藍，在這深邃無雜質的顏色上被分散地點綴上銀白的碎光，它們或大或小，或隱或現，或明或暗的閃爍著，偶爾眼力好的他更能發現一些能構成簡單圖案的星座，恬靜地打發這段孤獨的時光。溫柔的月光雖然下沉著但仍未退去，投下的淡淡光幕將極地上的白雪打亮，照出如水波般粼粼的光影，含蓄地勾勒出雪地與冰山的輪廓。

不管看過多少次，南極的夜空都不會使人膩煩。

如果可以的話，真想來一些煙草一邊吸一邊欣賞...

彷彿是在回應他的興起念頭，御主房間的門打開，探出了少女搖晃著的身影，“Avenger... ”披著厚實的毛毯，藤丸立香左顧右盼，尋找著消失在床上的男人，當見到坐在窗檯上的愛德蒙時，稚氣的笑容在她的臉上展開，然後雙腿小跑著衝入他的懷中，用她的毛毯將他們一起包裡著。

“睡不著嗎？再不爭取時間睡覺明天會很難受的。”對愛德蒙的叮嚀敷衍地點了點頭，藤丸立香沒有半點鬆手的意思，像是想用他的手臂為枕、懷抱當床，才能安然地睡著。

人一旦習慣了相擁入眠時的溫暖，就再也無法忍受到孤獨一人的冰冷。

“想著你可能嘴巴寂寞了，所以就出來了。”

藤丸立香拿出煙盒，取出一根香煙遞至男人唇邊，他會意地張嘴夾住了那潔白的濾嘴，在打火機清脆地打開的聲音下，微微低頭等待火光的點燃。

“呼......”

灰濛濛的煙絲嫋嫋飄出，濃厚而溫暖的熱息隨著深深的一吸進入體內，久久徘徊。明明火只是普通的火焰，但藤丸立香的點燃總是能為他的煙草添上一種難言的美味，若不是由她來點燃，總是感覺欠缺了什麼。

“啊...是南極光。”忽然，少女抬頭輕呼，雙眼明熠熠的不見惺忪，男人順著她的視線再次望向玻璃窗外，頓時入目的奇異景象奪去他們的注意。

剛才還能看見的月亮漸漸退隱於地平線下，當最後一絲月光消失時，雪地與冰山已經沉沒在幽深的黑暗中，取而代之在星空下成為主角的是嫋嫋升騰的異色光帶。紫色粉色綠色，三種並不相近的絢麗顏色像一杯多層次的精緻雞尾酒，反差感極大的揉合在一起，輕盈地飄蕩，一時間所有亮目的星光，都黯然失色淪為了陪襯...只是單純地用肉眼看著，不知為何本該沒有的心臟便會湧現一份欲哭的感動，教人想起初次吃到的糖果，第一次看見的大海，平凡的幸福觸手可及的一刻...彷彿這是世界為了獎勵成功活過這一天的人而賜予的禮物。

當然這份禮物，僅有身處於‘世界盡頭’而且沒有睡著的他們才能幸運看見。

“南極光很美很新奇對吧？在人們的嘴裡經常會提到北極光，可以卻鮮少聽到有人談論南極光，明明南極光也是不輸於北極光的美景，但不知為何知名度沒有北極光高。”收攏雙臂把愛德蒙的身體更多的包圍在毛毯內，藤丸立香聞著熟悉的煙草氣息，用不解的語氣娓娓說道。

“嗯…真是莊麗的景色，那怕是在馬賽和巴黎的時候都未曾見過…”不悅地皺眉把話一頓，回憶到關於那位屬於愛德蒙．唐泰斯的記憶，矛盾的復仇者露出了不悅的表情，像是慢慢沉入內心混亂的旋渦中，等著被吞沒，幸好御主緊接著的發言恰好地打斷他的回憶。

“這樣也不錯。為何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呢？”伸手撫平男人眉間的皺褶，藤丸立香平淡地陳述她的看法，“這是你親眼看見的景色，你獨有的記憶，不是通過拷貝靈基而讀取的記憶，你該為此感到喜悅，為何反倒鬱眉不展起來呢？”然後她勾起了嘴角，調皮一笑，“你就是你啊…Avenger。”巧妙地將愛德蒙說給她的話回贈予他，他久久細嚼藤丸立香的話，涼薄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發出爽朗的笑聲，“哈哈哈...”

“真是懂得耍小聰明，取悅我並沒有什麼好處的。”

雖然記憶以致經歷都與那位獲得救贖的愛德蒙．唐泰斯相同，可是他和藤丸立香相關的一切是對方所沒有的，是他這位復仇鬼獨有的私有物，不管是此刻這份豁然開朗的心情、一同凝視著的這片南極光、點燃著的這根香煙，還是他懷中獨一無二的御主，都是那傢伙絕不可能擁有的...

看，能夠獲得那位愛德蒙．唐泰斯沒有的珍貴之物，竟令他如此感到喜悅雀躍。

他果然是一個無法被拯救的大惡人呢。

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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